"Of course I'm not trying to pick the moon and I want the moon to come to me."

再不再见(唐三藏X孙悟空)

NoleFung:

背景是TVB96版西游记


不完全忠于该剧人物性格


情节有调整


藏空/空藏无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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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要我走,金蝉?”孙悟空长身玉立,手持金箍棒,嗓音低沉,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一点光火在闪烁。


白衣和尚依然背对着他,甩下一纸贬书,声音冷绝,“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师徒情分!”


那白纸在空中旋了几旋,落在孙悟空手中。


“还有,我不是金蝉子。”


终于,那黑眸中的最后一点光火,也灭了。


“自我拜你为师,跟你上路取经,有哪一天我不是鞠躬尽瘁,克尽弟子之道?你肚饿我帮你化缘,你口干我帮你打水,你遇险我救你于危难。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孙悟空惨然一笑,“事不过三,我孙悟空顶天立地,不至于厚颜无耻赖死不走。但我问心无愧,可昭日月!承蒙师父昔日相救及一路关怀,既然缘分到此,就请受悟空最后一拜。”


他几步走到和尚身前跪下,却不想和尚竟又背转了身。


竟是连看我一眼都不想看了么?孙悟空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疼得似要炸开般。


他拔了猴毛,变出另外三个行者,在和尚的四个方位皆是跪下,拜了再拜。


和尚闭了眼睛。


孙悟空最后再看了那人一眼,似要将所有的眷恋都留在此。


“如此,大师保重。”


走吧,走吧,再不走,他怕他会舍弃最后一丝自尊求对方让他留下。


可说来,自他从五指山解脱以来,又有何自尊?


以为陪一个小和尚取完经他就可以自由,谁知等来的却是金蝉,他的金蝉。


五百多年前他们互生情愫,触犯天条。他金蝉子是如来座下二弟子,前途无量,而他孙悟空不过是让三界都为之头痛的顽劣妖猴。众人皆道是他这妖猴有意勾引,天界更想借机除他。偏偏那金蝉子苦心维护,终以自己被贬下凡,永堕轮回为代价,换孙悟空不死。孙悟空雷霆震怒,大闹天宫,将天庭搅得天翻地覆,终被如来压于五指山下。


五百年后观音指点,只要他陪同一个东土大唐的和尚前往西天取经,普度众生,他也便能洗去一身罪孽。却不想,他们指的这小和尚,竟是金蝉子的第十世转世。


那一日,当孙悟空看清那小和尚的脸,被太上老君关进炼丹炉里受尽折磨没有流一滴泪,被三界追杀众人欲除之而后快没有流下一滴泪,被如来压在五指山下风吹雨淋五百年也没有流一滴泪的他,却不受控制地潸然泪下,浇开了岩缝的一朵野花。


“金蝉金蝉金蝉金蝉金蝉……”他只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


那人却说,“施主可是认错人了?”


他说,小僧唐三藏,来自东土大唐,奉命前往西天取经,路经此地,菩萨指点在此可遇一同西行之人。


他说,但小僧并非施主口中的金蝉。


沉默了五百年的孙悟空,终于再度沉默了。


五百年未见,原来竟只剩我带着这份记忆了。


唐三藏揭了两界山的封印,孙悟空重获自由。他破山而出之时,风起云涌,天崩地裂,小和尚躲在远处瑟瑟发抖。


孙悟空一脸悲戚地看着那肉身凡胎。


金蝉,金蝉。


观音说,悟空,当日佛祖应允,只要金蝉子能在十世内完成取经大业,便让他重返灵山。


他说,悟空,当日他是为你而牺牲的。


是了,是了,那人从未问过他愿不愿意,便为他而舍弃一切。


金蝉,或是你知道我绝不愿意。


罢了,欠他的这份,终归是要还的。


取经路途遥远,却不知哪里传出吃了唐僧肉能长生不老的谣言,一路上引来不少妖魔鬼怪。孙悟空杀戮惯了,遇上打死便罢。而那小和尚,却一边惊惧着,一边怒他,“泼猴!”倒不知惧的是那妖怪,还是他这泼猴了。


孙悟空掐着和尚的下巴,面目狰狞,“你取你的经,少管我老孙的闲事!”


和尚被吓得抖了几抖。


金蝉,金蝉,看看你这凡胎的模样。


夜里,孙悟空听见和尚在细声地抱怨,菩萨呀菩萨,您给我指的这弟子太难管教了。


后来,和尚小心翼翼地递给行者一顶帽子。


“悟空,小僧给你做了一顶帽子,你试试如何?”


聪明如孙悟空,又如何不知道这是个陷阱。


怎么,是不信他会护他一路吗?还是怕他又生祸端?


孙悟空看着那张属于金蝉子的脸,眸中一片沉郁。


他从不曾拒绝金蝉子,从前不曾,现在不会。


戴上了那顶帽子,帽子便迅速化作一圈金箍。孙悟空试图将它取下,但任凭如何用力,那金箍不移分毫。


和尚松了口气,又似有些歉意。


“悟空,对不起。观音大士说这道金箍只要你陪我取完经就可以摘下来了。”


“还有呢?”孙悟空冷哼一声。这玩意儿恐怕不只箍着他这么简单吧?


和尚有些犹疑,却还是道,“菩萨传了我一道紧箍咒。”


“你放心,如果你不乱杀戮,我是不会随意念那咒的。”


但孙悟空还是很快尝到了紧箍咒的痛楚。


和尚凡胎肉眼,不识牛鬼蛇神,偏又大慈大悲之心泛滥,被妖精哀个三言两语就心软。他吃这一套,孙悟空可不吃。往日他只能骂一声“泼猴”,现今有了紧箍咒。


孙悟空一手紧握着金箍棒,似要将它捏碎,另一手却捂着自己的头。他仍立着,却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快站不住。


他又开始念着,金蝉,金蝉。似是这名字能教他好许多。


和尚睁眼看了看,复而闭眼再念。


痛楚加剧,孙悟空在地上打滚,翻了又重重摔下。他趴在地上,将头狠狠地往冰冷的地上撞去,却依然只感受到那金箍带给他的痛楚。


“别念了,别念了,我错了,师父……”


那是狂妄高傲的齐天大圣,第一次弯下膝盖。


满意了吗,如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折磨。


和尚停了咒,“阿弥陀佛。”


“我不是金蝉。”


十方妖怪都知道他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他却仍固执地否认,“我不是金蝉。”


说了一遍又一遍。




拜别了唐三藏,孙悟空回了花果山。


猴子猴孙们甫一见他便一只只缠上来,大王,大王,你留在花果山不走了可好?


不走,不走,永远都不走了。


毕竟他并不需要他。


他求他,我走了,没人帮你对付妖精。


那人却说,有悟能悟净在此,你并非不可替代。


好一句你并非不可替代!


如此,他何必再觍着脸求下去?不是他孙悟空背弃唐三藏,而是他唐三藏不需要孙悟空。


金蝉,金蝉。孙悟空又开始念起这个名字。


外人把他俩想象得多么不堪,却不知他们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孙悟空是权威的反叛者,玉帝甚至下令众仙不得与他来往。金蝉子虽为如来座下二弟子,却不是一味坚守清规戒律的迂腐之徒。所以他们倒还谈得来。


孙悟空是只坐不住的疯猴,有时他会换上一身戎装,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挥着他那如意金箍棒在天地间遨游,肆意潇洒。


金蝉子没他那么疯癫,但看向那狂妄高傲的齐天大圣时,每每却满含笑意。不似严肃清冷的佛祖二弟子,只是眼中仅容下那抹火红色身影的金蝉子。


而总喜欢戏耍众仙,甚至敢指着玉帝的鼻子说你这位子该换我老孙来坐坐的孙悟空,也只对着他金蝉子敬重非常,不逾半分。


有时金蝉子会对他说,猴子,你杀戮之气太重,不如多和我念念经,教你平和。


有时金蝉子又笑他字写得不如三岁小儿,把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纠正他。


有时金蝉子又提议教与他些文武学识,不至于做有勇无谋的莽夫。


孙悟空曾经以为,如果和金蝉子这般,他未尝不可睁只眼闭只眼在天庭做他那无权无职的齐天大圣。可惜那些好事之徒,张口便是金蝉子与妖猴有染。




在花果山没待多少天,就有猪八戒哭哭啼啼地来请他回去,说是师父和沙师弟都被妖精抓了。


呵,是谁说的若再相见就永堕阿鼻地狱,仿佛自己是他在这世上最恨的人。


“他从未信过我,有事解决不了了又想到我。”孙悟空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你又何曾信任过他?”猪八戒看着他的眼神里似带着悲悯,“你不也是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金蝉子?你敢说你发现他不是你记忆中的金蝉子之后没有失望过?”


前世猪八戒不曾认识过金蝉子,但是这人和孙悟空的那段当年在天界传得沸沸扬扬,他或多或少也有耳闻。离经叛道似的走近孙悟空,后又被安上轻慢佛法的罪名,这样的金蝉子绝不可能是墨守成规之人。而看看他现在这师父,虽说现在见多了妖精定了些,但这大慈大悲之心泛滥,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胸怀天下苍生,恪守清规戒律,无情无欲,和那金蝉子着实相差甚远。


偏还没了前世记忆。猪八戒不得不感叹如来棋高一着。要让这不懂七情六欲的人多生出点感情何其困难?叫这猴子亲身感受那一次次失望,到最后心如止水。如果取经顺利,还能顺理成章重新收服他的得意弟子。简直一石二鸟之计!


孙悟空最终还是去救了唐三藏出来,他们就是吃定他不可能对金蝉子坐视不理。


唐三藏被妖精施法变成了一头黑熊,孙悟空一心搭救他,不料解了镣铐之后,那巨大的熊掌直冲他面门而来。孙悟空闪避不及,脸上被锋利的甲划出几道血痕。他反射性地想挥棒,却怕伤及唐三藏,不舍下手,反倒自己胸前几乎被掀掉一层皮。


妖精的嘲讽听起来无比刺耳,“哈哈哈,孙悟空!你为这和尚连命都不要,他可曾念过你半分好?”


收拾了妖精,两人再见时,孙悟空想起那句若再相见就永堕阿鼻地狱,心头酸涩万分。


却还是跪在他面前,“师父,求你不要再赶悟空走。”


他堂堂齐天大圣,在这个人面前却从来没有尊严。


第一次打那白骨精,唐三藏念了二十遍紧箍咒,还要赶他走。他口不择言,“师父你不是见她有几分姿色就动了凡心吧?是的话,喜欢的话就出声!老孙即刻帮你砍柴劈竹盖间大屋,杀多只回魂鸡好让你和她成亲!”


他妒忌得发狂,那人可信任何人,独独不愿信他!


第二次打那白骨精时,唐三藏将那咒念足五百遍,任他怎么求,都不曾心软。他说他没有分毫向善的心,亦不肯认错,又是让他走。


这字总能轻易说出口。


孙悟空咬着牙,“我没错,那是妖精。你看不出来不要紧,但你念的每一遍咒语,教我痛的不只是头,更是心。”


直到第三次打那白骨精,他堂堂齐天大圣被迫着向一个妖精的坟下跪,何等奇耻大辱!


可他咽下所有误会与羞辱,都求不来原谅。


现在和尚眼中含泪,伸手触他的脸,对着那几道血痕,想碰又不敢碰,“悟空,都是为师错怪了你。”


也许他也不该怪他,因那和尚从来只相信自己的大爱。


他忆起当初他被红孩儿和梦魔所伤,打回原形,生命垂危,那和尚流着泪求观音救他,他说他愿意为他折寿二十年。


他以为他是特别的,到头来不过也是他自作多情罢。


他对世人都抱着爱,何况这个总能救他命的大徒弟。




唐三藏亲手撕了那纸贬书,师徒几人复又上路。


经此一役,四人之间总算少了些猜忌,和睦不少。唐三藏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不再盲目地发慈悲。


唐三藏不再动不动就念那紧箍咒,说是暴不制暴,戾不制戾,改了罚他背心经或是抄经文。


教你平和。


杂念一生,那纸上便写了无数个“金蝉”。


“悟空。”唐三藏唤他。


回过神来的孙悟空匆匆忙忙把白纸揉成一团扔开。


还是被唐三藏瞥到,他一副告诫的样子。


“因情生孽,孽障交缠,就会沉沦苦海。”


孙悟空歪头冲他一笑,“你说你不是他,但是我爱他,我不负他。”


唐三藏被堵得无言,只得摇头,“你又何苦如此执着!”


夜深人静,其他人都睡着的时候,孙悟空会悄悄地围在唐三藏身旁。只有那时,他才能肆意地看那张教他日思夜念的脸。


眉眼完全是他的金蝉,笑起来更像极了金蝉那般能温柔了岁月。孙悟空伸手轻轻描绘着那无比熟悉的眉眼。


如果陪你取完了经,你能回来吗,金蝉?


有时唐三藏会察觉醒来,但孙悟空也不躲,两人就对视着,谁也没开口。那时孙悟空会弯着嘴角,仿佛最在意的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但有时唐三藏也会说,“悟空,我并不喜欢你这样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你不是他,但你也是他。孙悟空在心里默念着,面上又是歪头一笑,“请师父恕罪!”


但唐三藏确实是温柔了许多,似乎他已经抓准了孙悟空吃软不吃硬的心理。孙悟空暴躁之时,哪怕他在气头上,倒也学会了忍,晾了孙悟空在一旁跪着,待两人都冷静下来,才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两人之间最大的争执,无非是在对待妖精这个问题上。


唐三藏总说,众生平等,他们的罪孽,因果业报,他日自有评判,而非由你我自行裁定。我们要做的,是取得真经,度化世人,教他们向善,这才是取经的意义所在。为师知道要改变你的想法不易,所以更希望你能从这三三劫、九九难中得到些许感悟。西行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虽说孙悟空觉得唐三藏这取真经度尽世人的宏愿实属可笑,他从来只信自然法则,善恶黑白平衡,不过唐三藏一直为这个宏愿而努力,甚至乎愿意自我牺牲的精神倒也教他敬佩。


如此,孙悟空倒也愿意听他教诲,学着控制自己的脾气,无伤大雅的情况下,也由着他那所谓“妖精也是生命,也有被度化、改过自新的机会”的高谈阔论了。




后来,他们入了一处叫洪荒世界的地方。那地方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片荒土山丘,天上有十个太阳,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任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也翻不出那片土地,实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走走停停,已经不知外面过了多少日夜,他们却仍在这一处地方重复兜圈。弹尽粮绝,他们这些半仙半妖倒无所谓,只是唐三藏凡身肉胎,十几个日夜滴水未进,如何捱得住?


唐三藏大多是在昏迷状态,气息薄弱,怕是撑不了多久。偶尔醒来,叹着未能完成取经大业,不免遗憾。


思前想后,孙悟空决定帮唐三藏完成这个心愿。


拔下毫毛一吹,远处即出现了一座大雷音寺。两个师弟倒也配合,连忙唤醒了唐三藏。


不知是否该说回光返照,见到大雷音寺,原本已几乎奄奄一息的唐三藏竟复又精神起来,唤沙悟净取来袈裟,一派端庄地准备朝圣,连步伐都变得十分有力。


拿到梦寐以求的经书,唐三藏整个人都明媚起来,孙悟空看着他那笑颜,自己也不自觉笑开来。


不管你是金蝉子还是唐三藏,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必倾尽全力给你。


以为拿到了经书算是结束,谁知唐三藏复又跪在孙悟空变出的如来面前。


“佛祖,弟子取经以来,险难重重,多亏悟空一路降妖除魔,今日才能功德圆满。但弟子愚昧,屡遭妖孽愚弄,误会悟空,实在不配当这个师父。弟子恳求如来论功行赏,对弟子严加责罚……”


孙悟空一愣,未曾想过唐三藏会有这番话。长久以来这么多误会,说他没放在心上是假的。他恨过怨过,但这人始终是金蝉子转世,单是这点,就教他所有苦楚只能自己咽。但原来,曾经错怪了他,伤了他的心,这些也是被唐三藏放在心上的。


孙悟空膝行到唐三藏面前,伸手紧握住他双臂。


“师父,对不起……”


华丽庄严的大殿褪去,四周又变回一片荒土。


“这……”唐三藏面上有些许讶异和惊慌。


“师父,对不起,刚刚一切都是假的,大雷音寺是我变出来的,我怕你支撑不住,所以出此下策。”


唐三藏的眼中难掩失落,却还是道,“为师不怪你,到今日这个地步,一切都是天意。”


终是支撑不住,唐三藏整个人晃了几晃,又倒下去。孙悟空连忙扶住他,抱他在怀里,从未恨过自己这般无用。


金蝉,金蝉,你教我该怎么办?


取经,普度众生,他没这宏愿。修成正果,他也不甚稀罕。一路支撑他走下来的,是待唐三藏重返灵山,他寻回他的金蝉子罢了。除了还金蝉子五百多年前的那份恩情之外,他更盼的是他们这一世可以逆天改命。


泪滴落在唐三藏脸上,唐三藏怔了怔,吃力地抬手去抹他的泪。


“人终有一死,悟空,你不必伤心。取不到真经是天意如此,但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悟空你呀。你虽法力高强,但仍暴躁冲动,为师只怕有一天你依然会闯下弥天大祸。”


“那你起来看着我,你一直看着我。”孙悟空紧拥着他,“如果我犯了错,你念一百次一千次紧箍咒也无所谓。”


唐三藏笑着摇了摇头,“以前是我不好,经常错怪你,又拿紧箍咒折磨你。你总说我是金蝉子,但我大概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不,你和他都很好。”


唐三藏已经快撑不下去,他们决计不能再坐以待毙。孙悟空打发了两个师弟去各寻出路,剩自己寸步不离地守着唐三藏。他背起唐三藏,决心就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他想起金蝉子经常说的,只要有心,天地万物都会来成全你。


“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走出这鬼地方。如果是死,那我们就死在一起。”


他和金蝉子没有经历过生死别离,在他知道金蝉子为他而牺牲自己时,金蝉子早已被打落凡尘,之后他也被困五指山,再见时,已经是第十世的唐三藏。这一世,他绝对不会让唐三藏在自己面前有任何闪失。


不知走了多久,坚持了多久,天似乎黑了,有几丝凉风从耳边滑过。孙悟空一愣,抬头,那十个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了夜空,竟是真的走出来了!


“师父!师父!我们走出来了!”他摇了摇背上的唐三藏。


唐三藏没有反应,孙悟空连忙探了一下鼻息,幸好还有呼吸。


不远处有条小溪,孙悟空背着唐三藏快速地跑到溪边,小心翼翼地将唐三藏放下来,取出紫金钵舀了些水送到他嘴边。


然而唐三藏早已失了知觉,任他怎么喂,那水半滴都进不了他嘴里。


孙悟空犹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含了一口水,凑上唐三藏的唇,以口渡给他。直到唐三藏开始咽下水,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夜风微凉,孙悟空找了处山洞给唐三藏歇息,为他画了辟魔圈,又忙着飞下山给他化缘。他目前这个情况,恐怕还是让他喝些稀粥好。


直到他回来时,唐三藏依然没有醒来。孙悟空靠在他身旁,紧握着他的手,时不时检查他的状态。只是他自己也已经到了极限,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惊觉唐三藏不在身旁,孙悟空心下多了几分慌乱,暗骂自己睡得太熟。匆忙一跃而起,出了山洞,幸好,唐三藏只是在洞口捡柴火。


“师父,”孙悟空嗔他,“你怎么就自己出来了?”


“你醒了,悟空。”唐三藏冲他笑笑,看上去精神已经好了许多,“为师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想吵醒你,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


“师父没事就好,我无所谓。”


“悟空,谢谢你。”


孙悟空抬眼看他,犹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倾身上前抱住了他。


“师父,就让我抱一会儿,求你,就一会儿。”


他对唐三藏有许多怨许多恨,可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他不能失去他。不管他是金蝉子也好唐三藏也罢,他分不开,舍不下。


“悟空。”唐三藏的声音很轻,“昏迷的时间里,我脑海中偶尔会闪过金蝉子的记忆。”


孙悟空一愣,继而猛地将他拉开,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期待。


“为师明白你对金蝉子的感情,亦感受到他对你的情意。”唐三藏顿了顿,“但,我不是金蝉子。”


心中一痛,孙悟空连退了几步,复而大笑着连道了几声好。


原来都是自作多情。


“悟空,我唯一想的,是早日取得真经,度化世人,其他皆是虚妄。”


好一句虚妄!是他太天真,以为他将来复得金身,有了金蝉子的记忆,他的金蝉子便也会回来了。可终究,即便被他占了金蝉子的记忆,他的灵魂始终是唐三藏,无情无欲的唐三藏。


孙悟空弯下膝盖,“但凡师父所想,徒儿必当竭尽全力。”


低头的一瞬,泪滴也一并融进了土里。


唐三藏想去扶他,却被孙悟空躲过,面上几分愕然,讪讪地收回了手。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去寻找八戒他们了,师父。”


后来孙悟空便刻意和唐三藏保持着距离,再继续心存幻想,怕是执念只会越来越深。


只能故意和师弟们打闹。沙悟净比较本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说二话。猪八戒改不了好吃懒做的习性,但凡让他干点什么,他都诸多怨言。孙悟空恨铁不成钢,常拎了棍子就要打他。


这不,这一日孙悟空要他去巡山,他便吵吵嚷嚷着不肯去。见孙悟空真拿出金箍棒,便跑到唐三藏身旁委屈巴巴地告状。


“师父,你看大师兄这泼猴又要打人了!”


“你这猪精,正事不做,整日嚼舌根,看老孙今日不教训你!”孙悟空恨得牙痒痒。


“悟空!休要放肆!”唐三藏喝止他,“你是不是又要为师念紧箍咒?”


孙悟空一僵,望向唐三藏的眼神里带了几分受伤,“你为我打杀妖精念紧箍咒也就罢了,为何我教训师弟两棍,你也觉得我凶残?”


“师兄弟之间,本该相亲相爱,你们这样的整日吵闹打架,成何体统?你是大师兄,当起表率作用!”


呵,说到底,又是他做错。


孙悟空冷笑一声,跪了下去,“请师父恕罪。”


唐三藏打发了另外两个徒弟去巡山化缘,待他们走后,叫孙悟空起来,孙悟空却巍然不动。


“徒儿犯错,徒儿不敢。”这话里,却是带着赌气意味的。


“悟空,”唐三藏轻叹一声,“你是否常觉得为师偏袒悟能?”


孙悟空不答。


“悟能他缺点很多,你看不惯他,为师也能理解。你直来直往,但他滑头得多,还有些睚眦必报。他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固然不对,为师只怕你们若再不和睦,以后你会吃他大亏。”


“悟空,为师对你们师兄弟绝无偏颇,但你却是你们几人中最有资质修成正果的,为师不想看到你功亏一篑。”


“修成正果?”孙悟空摇头,“师父,我没你那宏愿。我只盼早日送你上灵山,待你复得金身,我便也还尽昔日恩情了。”


“我成不了佛,也不想成那无情无欲的佛。”


孙悟空看着唐三藏,那眼中的深情教他心惊。


“悟空,你对为师真的如此痴恋?”


孙悟空却又歪头一笑,“师父,你说你是唐三藏。”


“我痴恋的那人,叫金蝉子。”


“他已经死了。”




十九个寒暑,近七千日日夜夜,九九八十一劫难,终于来到最后一关。


几乎已到灵山脚下,师徒几人都有些兴奋,唯有孙悟空略显沉郁。


到了灵山,就意味着他和唐三藏的一切尘缘都到了头。昔日盼着早日了结,如今却恨不得这一日迟些来到。


只是没人预料到,最后会是那般结局。


这最后一怪,是一只蜈蚣精。它不是本领最高强的妖,却是教他们最头痛的妖。


话说那蜈蚣精练成了千面魔法,想幻化成谁便幻化成谁。一会儿是沙和尚,一会儿是猪八戒,一会儿是孙悟空,最后是唐三藏。


“悟空,难道你连为师也不认得?”两个唐三藏的眼神都非常恳切。


两个师弟各站一边,问了许多问题,又借了照妖镜,都分不出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最后,猪八戒有了一个提议——紧箍咒。


一个唐三藏说,“悟空,你不要以身试法。”


另一个唐三藏说,“悟空,如果为师念紧箍咒,你会很痛苦的。”


“不用说那么多,我心意已决。”


他们从第一层开始念起,而孙悟空也是这时才知道,原来这紧箍咒还有五层。


层层递进,孙悟空痛不欲生。他自己只知道痛,但这场面在别人看来却何其惨烈。柱子被他撞塌了,地也陷了一块,额头血流如注,金箍也已经陷进了头骨几分。


耳边有沙悟净的声音,似乎在哭着求唐三藏停手,孙悟空听不太清。


他想起曾经和金蝉子平静快乐的时光,想起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的寂寞,想起重逢金蝉子转世的唐三藏的喜悦,想起被唐三藏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的悲痛。他顶天立地,骄傲狂妄,金蝉子对他钟爱有加,哪怕外人张口闭口都是妖猴,金蝉子亦未曾说过他半句不是。而等来金蝉子的转世唐三藏,拜他为师,他默默地吞下了多少屈辱,空有一身傲骨,为一个凡人舍弃所有尊严,到最后也没求得到半分回应。


他只会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爱也可以回头吗?


似乎右边的唐三藏先停下了,紧接着左边的也停了下来。


已经不知道在地上打了多少滚的孙悟空挣扎着撑起半个身体,手颤抖地指着右边的唐三藏,“你不会念,你是假的。”


“我不是不会念,而是我不忍心念。”右边的唐三藏似乎眼中有晶莹在闪烁,“你随为师上路以来,斩妖除魔,竭尽所能,你既无错失,为师又怎么忍心见你这么痛苦?”


字字肺腑,孙悟空几乎脱口而出,“师父……”


左边的却说,“妖精,你简直一派胡言!要求取真经,必须要经过三三劫、九九难,个中挣扎过程,又何尝不是痛苦?但是为了修成正果,普度众生,受小小的痛苦根本微不足道。悟空,我佛慈悲,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那人的声音愈发坚定,“念第五层!”


熟悉的痛苦又再度袭来。尽管又是两个唐三藏都会念,但孙悟空心底已经明了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那个人,心里从来只有众生,何曾有过他?


孙悟空凝神应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元神开始涣散。他暗叫一声不好,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金箍真正的作用。控制他是其次,其实真正的作用是在必要的时候能置他于死地吧?可笑那唐三藏,还说他除了取得真经之外,最大的心愿就是到西天之后为他取下金箍。


只是在这时,他是万万不能有事的。他将金箍棒化为一把匕首,狠狠地往自己腿上刺去。腿部传来的尖锐疼痛令他暂时从头部分神,不敢耽误分毫,他将匕首变回金箍棒之后,马上抡起来朝那右边的唐三藏当头打下。


那蜈蚣精终于化为自己的原型,一跃逃开,孙悟空顾不得其他,又迅速地追了上去。鏖战了上百回合,终于将妖精收服,而此时的他也早已筋疲力竭,直接在半空中跌了下来。


“悟空……”


“大师兄……”


好像有很多人在叫他,很多人都围了上来。


他先是看见了猪八戒凝重的脸色,“你……紧箍咒迫散了你的元神……”


接着是唐三藏一瞬间惨白的脸,“悟能,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是谁的泪滴落在他脸上。


“悟空,是为师亲手害了你。”


他总是不吝啬他的泪,为他,为两位师弟,抑或为苍生。他也从不吝啬他的爱,爱他,也爱其他徒弟,更爱苍生。他的心里装着天下,而他却只有他。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触了触,是唐三藏,便张了手扣住。


“师父,不关你的事。就如你说的,今日的苦果,都是曾经种的因。”


“悟空,你不会有事的,我去求观音大士,求他救你!”他被他抱在怀里,自己头上的血似乎染坏了他白色的袈裟。


孙悟空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傻师父啊,这金箍是他给你的,这咒也是他传你的,你还不明白么?”


“这……”唐三藏有些无措,有些难以置信。


“只是遗憾,最后这段路徒儿不能陪你走完了。所幸已经最后一难,想必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妖怪了。”


“我们师徒五人缺一不可。你不一起,为师也不会上灵山的。”


“不。”孙悟空费力地抓住他的衣袖,哀他,“师父,你知道的,送你上灵山,还你金身,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师父,我求你,求你帮我完成这最后的心愿。”


良久,孙悟空听见唐三藏一句哽咽的“好”,总算教他心安。


“师父,徒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你。”他的气息已经很弱。


“你说。”唐三藏俯低了身子去听。


“师父得证金身之后,可有打算?”


孙悟空努力地睁大了眼,试图将唐三藏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中。


“我……”唐三藏顿了顿,有几分犹豫,最终还是如实答他,“愿青灯古佛。”


输了。


心熄了。


“师父,”孙悟空抬手去抹唐三藏脸上的血迹,“回了灵山,也忘了我吧。”


他闭上了眼睛。


不再见了,师父,金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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