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 course I'm not trying to pick the moon and I want the moon to come to me."

【开封奇谈/包策】公孙先生其人(G,一发完)

莹渊:

*突然入坑最为致命


*胡言乱语不知道在写什么尤其致命。完全没考据,网剧人设+漫画梗+自己瞎几把写的脑洞,再加上没捉虫,看看就好看看就好……


*字数:8923






公孙先生其人


 


开封府的主簿公孙先生其人,可以用以下几个词来形容:


 


清雅。青衫儒巾,外加一把折扇,走过来时大袖翩翩然,姿态极佳,远观有如浊世贵公子颜如玉,近看却让人感叹这是哪里的谪仙误入凡尘。


 


风骨。先生无论坐卧行立,上对衣着显赫的达官贵人下对面朝黄土的黎民百姓,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仿佛悬崖边那棵日对焦阳夜对疾风却一直屹立挺拔的青松。


 


坚韧。若说包大人是开封府的头颅和灵魂,展护卫和四大门柱是开封府的躯干手足,那么公孙先生可以说就是开封府的脊梁,隐隐藏在血肉之中无人得见,却撑起了整个巍峨的身躯。若是抽去这根脊柱,那躯干手足何以运动,头颅何以思考,灵魂何以安然存在于这身体之中?


 


才学。开封府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先生满腹经纶才高八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笔走龙蛇间记录公堂上的点点滴滴,也可嘈嘈切切中将府内开支盈亏算得干干净净。这些都是先生作为主簿的分内之事,但除此之外先生还通药理懂望切,有悬壶济世之能,阖府大大小小的伤病经他手总能药到病除。更别提先生精湛的仵作之术,不仅在断案时能助大人一臂之力,连府里请仵作的俸禄都剩了。


 


赤诚。虽不为官,但先生一颗赤心向天下苍生,满腔诚意任大人所用。莫说上刀山下火海,就是抛头颅洒热血,先生也总会与大人同行。


 


以上几个简简单单的词只能将就着形容一下先生其人,其他的若说起来三天三夜恐怕也说不完。然而,若是让公孙先生自己选个词来形容一下自己,他大概会用这二字:


 


倒霉。


 


他倒霉,因为公孙家本是大家高族,却在祖父这辈家道中落,等到其父继承家业时已经不剩什么,好在其父颇通草木之道,也有几分能耐,在家乡开了个药庐倒够一家人吃饱穿暖。可怜先生本该是世间一等一的贵公子,却从小在药方堆里长大,若不是后来公孙老爹有望子成龙之心送他去私塾,这世上大概会少了个公孙先生,多了个公孙郎中。


 


他倒霉,因为先生的性格实在倔,认定的事情哪怕撞了南墙也要做。幼时被自家无良老爹问道,策儿长大后愿为何?答曰:愿为青竹,飒飒朗朗,即便雪压也不折腰。老爹嗤然:你本是人,怎么会变成竹子?大笑而去,气得小家伙下着大雪穿着里衣就跑到屋后竹林里,誓与青竹共进退,等一个时辰后家里人找到时的确被冻得梆梆响,想弯腰都弯不了,之后一个月鼻头倒总拖着两管青竹。


 


他倒霉,因为他明明天资聪颖学富五车,连私塾的夫子都夸赞此子有治国之才,偏偏他屡次不中,实在可惜,大概是因为没人给他起个有意义的字号。然而在先生第一次进京赶考时曾有段不为外人所知的奇事:先生连小厮也没带一个,从家乡孤零零入京,半路曾夜宿一处荒败已久的古庙,在庙里差点被一疯疯癫癫的癞痢头和尚吓出风疾。那和尚好不要脸,先昧了先生一个馒头半块饼,又盯着先生瞧了半天,非要给他算命。先生被那和尚的眯缝小眼看得浑身发毛,忙说不要不要,然而那和尚手指已经掐算起来。


 


施主,和尚说,老衲纵观星象,已将你的前路看了个分明。你可谓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啊。进京大凶,大凶。


 


先生抬头看了看破庙头顶虽然零落但好歹也能遮雨的瓦片,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施主,你可不能不信啊。瘌痢头和尚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摇,先生甩了好几把都没能甩开,暗自决定以后怎么都要苦练臂力。施主,你若是执意进京赶考也罢,但记住老衲的话,你若三次后仍不及第,就弃了这科考功名吧,若一意执念恐有血光之灾啊。


 


先生想,这算命的人怎么都这么爱说血光之灾这个词。不过当时的他还没锻炼出用算盘砸人的气魄,只是板着脸沉声质问那和尚:你这秃……和尚,是说在下会屡试不中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咒我?


 


施主,老衲怎会咒你,只是这条路对你而言的的确确是死路,老衲是不忍见你将一生大好时光浪费在此事上啊。


 


你不刚才还说我有血光之灾吗?怎么又改口了。


 


疯和尚嘿嘿一笑:施主,无论如何,你机缘不在此,而是在——他眯起那绿豆大小的眼睛,先是指了指东南方,又指了指头顶的破瓦片,突然两眼一翻向后栽倒。先生连忙伸手探查,却发现这老秃驴睡得香极了,不一会就打起了震天的呼噜。先生被呼噜声震得毫无睡意,举步到破庙门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弯新月悬挂在夜幕正中间,洒了他一身清辉。


 


半个月后先生终于到了汴京,休息不过一日就入了考场。不知是他运气太差还是那疯和尚真的有神机妙算,那一科的主考官与先生的文章脾性大相径庭,先生在考场内答得洋洋洒洒,自负最差也是进士出身,却不想自己的得意文章在主考官眼里狗屁不如,名落孙山。放榜后先生在榜下徘徊许久,凄凄惨惨时听到旁边有两个中了进士的大肆吹嘘考前有幸拜读主考官的几篇大作,摸透了对方的脾性。先生这才回过神来安慰自己这次全怪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没能做好万全准备再入考场。他还未至及弱冠,三年后再试也不迟。


 


于是这三年先生回乡后发奋苦读,不仅在诗赋贴经上下功夫,更是时而与夫子探讨国家大事,针砭时弊,只求自己的文章至少能让下任主考官看在眼里。等到了下一科他早早进京入住最受科举考生青睐的客栈,几日下来已经把这科的情况摸清了九成九。不想他与这科又是有缘无分,只因客栈小二忙昏了头,错把隔夜剩饭重新端上桌,但凡住此客栈的考生都是红光满面地进考场,半个时辰后就捂着肚子狂奔而出,一时间整个客栈上吐下泻之声不绝于耳。先生把腹中之物吐了个干净,半夜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地爬起来给自己倒杯冷茶水,遥望窗外冷然明月,疯和尚的怪声三年了仿佛仍然在耳边。


 


你若三次后仍不及第,就弃了这科考功名吧。


 


莫非……


 


念头还在脑子里打转,先生就一咬舌尖狠狠将其掐断。他不信自己的前路会这样断在一个疯疯癫癫的瘌痢头和尚嘴里,他更不信世上有什么天定机缘。于是第二天先生刚有了点力气就从客栈退了房,在城里找了一家药铺投身成了伙计,签了两年的工契,边做工攒钱边继续在汴京苦读。所谓京城居大不易,先生在这两年里十足吃尽了苦头,一双原本写字作画弹琴的手硬生生因为铡药捣杵而磨得粗糙,染得微黄,终于攒够了银子,在城中偏僻处租了一间小院,清清静静地读了一年书。


 


等到来年科考时,先生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仔细研读了主考官的作文偏好,他提早亲自准备了考试时所有的吃食,还为了应对突发情况做了药丸,他甚至从月余前就开始用药膳,让他体健而思捷。他不信自己如此完全准备还会落第。


 


然而当他第三次站在那金明池,将榜上数百名字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却仍然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时,先生的视线终于模糊了。在汴京遥遥奏响着得意马蹄疾的春风里先生低下头,叹了口气。他认命了。他当然仍然不信什么血光之灾,但他已经不想在三年后再尝试一次如此的心酸折磨,凄惨境地。罢了,也许他的机缘真的不在此,也许他总能找到不入朝为官也能为国为民的办法,但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赶紧离开汴梁,离开这个让他六年来接连不断痛苦的伤心地。先生失魂落魄地从皇榜前起身离开,甚至连身后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喧闹都视作无物。


 


屡试不中,想到家乡无良老爹那爱看他笑话的嘴脸先生就一阵恶寒,决定四处走走再回家,能拖几天是几天。但人总要有吃饭的营生,于是临行前他从汴京的药铺里买了些器具和药材,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游方郎中,摇摇铃看看病,总能赚得几文钱。也许因为好男儿志在四方,也许因为高山大川真的能让人心胸开阔,一路行来先生只感觉几年里一直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慢慢得尽数消散了,不知不觉间他离开汴京的繁华盛景一路南下,渡了波浪滔天的黄河水,赏了江南人间天堂的美景奇观,迎着那永远挂在夜幕之上的明月,几经辗转到了端州。


 


而端州,是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倒霉的地方。无他,只因为在端州先生遇到那位让他日后令他俸禄少得可怜却甘心做牛做马、动不动气得胃痛但从无抱怨、甚至练成一手算盘砸人神功的大人。而这一切又要从他的倒霉说起。


 


先生初抵端州正值盛夏,而那一年的夏天热得吓人,一路走来不知有多少人家的老幼病妇因酷暑而病倒。先生在这个村口接诊看病,又在另一个城郊开方抓药,药箱里全是些去暑降温、防治疟疾的药,因病患特别多,先生不得不每到一个稍微大点的镇子就赶紧去药方抓药,而遇上那些实在身无分文的病人,像是村子里寡居的瞎眼大娘或者路边因中暑而昏倒的邋遢乞丐,先生不仅赚不到接下来几天的盘缠,还白白要搭进去不少药材。


 


就这样,边走边接诊,先生足足花了近半个月才远远望到了端州的城门,然而此时先生正满身疲惫站在远处的山头上遥望城门夕照融融,以他的脚力在关城门之前绝对赶不到了。索性这里离城池已近,想来不会有什么山贼恶匪,夏天露宿在外除了蚊虫多些外也不至于被冻死,况且他身边一直都带有自己配的驱虫药。于是先生找了间也不知谁人搭建、只适合友人闲趣踏青时小酌一杯的凉亭,把手里的药箱和招牌布幡往石桌旁一放,自己趴在石桌上昏睡过去。这一觉倒是长得很,待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了,布袍的袖子被他睡得皱皱巴巴,头上的方巾也歪斜了下来,炎炎烈日更将他露在胳膊外面的半边脸颊晒得通红。然而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因为先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的刹那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随即被气得一瞪眼,睡意全无。


 


他的药箱被人偷了。也不知哪个天杀的半夜从这处凉亭经过,看到个昏睡不醒的小郎中就动了歪心思,不仅悄悄偷走了药箱,连他那块亲笔书写的招牌都被顺走了。先生先是大怒偷儿可恨,然后又庆幸自己也真的太过鲁莽,竟敢这样在荒山野地睡过去,没被一刀抹了脖子已经是万幸,最后才想起自己前段时间为了图方便,把诊病所得的银钱全都收在了药箱的一个暗格里,虽说只有半贯钱,但至少够他在端州几日的吃住开销和够劲药材。谁想到现在……先生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袖袋,在摸到贴身安放的路引时稍微安心,随即手指就碰到几块被体温焐热的圆形金属。


 


可怜先生一路从汴京到端州,风餐露宿,最后只剩下不知什么时候顺手揣在袖袋里的五文钱。


 


五文钱。他也曾在家乡打赏小厮闲汉时随手便给出十文钱,他也曾在汴京辛苦做工时仍花上二十文去吃顿早饭,先生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么个境地。先生长叹口气,把五枚铜板缓缓塞回袖袋,从石桌旁站起身,先正衣襟再整头巾,挺直腰板迈着大步走进了那端州府——


 


然后在城内最繁华的街道上绕了一圈,找了家最便宜的馒头铺,用两文钱先换了两个白暄暄的大馒头,跟店家要了张油纸包好了揣在怀里。天气炎热,怀里的馒头也热腾腾的,直把先生烤得是口干舌燥。一般在路上若是渴了只需找茶博士饮上两大碗茶便可,然而先生刚才留意过了,端州府的茶棚最便宜的也要两文钱一碗茶,自己现在可算是身无分文,若是再喝茶下一顿连馒头都没了。况且他之前一连奔波数日,前一夜还是趴在石桌上睡的,现在浑身乏力着实难受,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


 


囊中空空如也,人在异乡举目无亲,怀里的馒头甚至撑不过两天,除了能重操旧业去药铺当伙计赚点银子还能怎么办?于是先生又在城里晃了一圈,每路过一家药店医馆就一定要进去问一问此处招不招伙计,然而他走到腿软也没找到招工的地方,人家不是嫌他不会讲本地话就是连问都没问就把他赶出去。他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最终才在街边树荫下站一站,万分尴尬地拽出袖口里面的布料拭去额头上的汗。


 


如何是好。


 


他自诩自己已经历过人世沉浮,品尝过世间百态,何曾想过还能有这么狼狈的一日?正午太阳毒辣,哪怕在树荫下暑气都蒸得他宛若身处火炉风箱旁,而他早就腹中空空,却做不出像那些乞儿闲汉一般随地而坐当街进食的举动。先生又叹了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腰板终于因酸痛而弯了下来,重重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仿佛上天也终于看不下去他这般劳累,迎面突然吹过一阵带来些许清凉的风,而片刻后风停时有片白花花的东西从头顶树荫坠落,轻飘飘落在先生面前,被他一抬手便抓住。


 


是张告示。确切说,是张招人的告示,上面几乎用大白话写着端州府知州大人现招主簿一名,有意者请来府面谈。


 


主簿?先生看着手里的告示,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从没考虑过自己能否胜任此职,毕竟他于刑名和账簿上都没什么经验,况且他也不想给别人当什么管家婆,若非此刻着实狼狈,他肯定对这张告示不屑一顾。然而——他又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这张告示,写字人的书法算不上绝佳,既无大家之风也不自成一派,然而却利落刚劲,笔画间让人观之心胸舒畅,想必写字之人的品性也是如此。既然是招主簿,那么这张告示肯定不会出自主簿之笔,而这活肯定也不会交给府衙里其他下人或者护卫做,所以这张告示很有可能是知州老爷亲笔写下的。


 


如果在这样的人物之下做事,倒也不坏?先生这样想了片刻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先去看看再说,说不定今晚的住所就有着落了。


 


一盏茶的时间先生就来到了比预料中要冷清许多的知州府衙。大门虽开着,却只有一左一右两个皂吏当差,在日头下面被晒得面红耳赤,昏昏欲睡,先生不得不咳了又咳才唤醒他们,而他们一听说先生的来意,甚至没详细盘问就放他进去了。这等人若是要我来管,定要狠狠罚月钱,先生在进门时愤愤地想,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不是这里的主簿呢。


 


而进了院落之后先生的火气就更大了,因为这知州府衙里面看起来比外面还萧条,院子左边墙角下养了几盆半死不活的花,右边鱼缸里游着几尾奄奄一息的鱼,骄阳似火,院子里别说值班的衙役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先生不知为何就这么憋着一口气一直走到公堂大门,撩起布袍下摆跨进门槛时看到公堂深处的长桌上趴着个和屋外快晒死的花和饿死的鱼一样没精打采的家伙,穿着件绿油油的官服却没戴官帽,只用逍遥巾把头发挽起。虽然此人看起来行为举止非常可疑,但一般人不会没事干坐在这个位置上,于是先生跨进门后只走了两大步便停下来,朝那人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个礼。


 


学生公孙策,请问是这里招主簿吗?


 


虽然恭敬地躬身低头,但先生在眼角余光里仍能看到那个原本仿佛被糨糊黏在桌子上的那个人猛地抬起头望了过来。姿势所限看不到对方的具体相貌,只觉得是个年纪和自己仿佛的人,有双很亮的眼睛。


 


我是知州包拯,先生听到那人用同样出乎意料的低沉声音答道,正是本知州要招个新主簿,你是来应聘的吗?以及,先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于是他直起身,抬起头,挑起眉眼看向坐在长桌后与他遥想对望的那人。在与对方四目相对的刹那先生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地跳了一下,仿佛体内有股憋了许久的气力顺着经脉游走出来,在此刻爆开,甚至让他的脉搏都快了几分。这些反应虽然微弱且隐匿,除了自己之外他人绝对不可能察觉,但对一向自控的先生来说这已经算是失态了。他很少有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记忆中除了那三次落榜之外便再难寻觅,况且此刻的失态毫无道理可寻。坐在公堂上的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看起来甚至一团稚气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却并非潘安之貌,除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之外毫无特别之处——不,他的前额正中似乎隐隐有一道疤痕,虽然离得尚远看不分明,但状似弯弯新月。


 


不知为何,先生的脑子里此时此刻全是几年前破庙里那个瘌痢头和尚的疯言疯语。你机缘不在此,而在——


 


一手指东南,一手指苍穹。


 


端州位东南,新月挂苍穹。


 


先生隐隐吸了口气。


 


正是,他仿佛魂游天外,在躯壳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板一眼地回答,在下虽从未任过主簿一职,却自认为心思细腻谨慎,擅长琐碎繁复的事务。


 


堂上的大人听得认真,却不能自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先生只觉得自己太阳穴旁边那根筋又跳了一下,不过刚才那种神魂出窍的感觉也一下子淡了很多,反而是刚才进院子时憋在心里的那股火突然间被这个哈欠扇了一把风。


 


大人,他的牙关咬了起来,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极了,在下还有个问题请教大人。


 


你说。


 


请问大人,上一任主簿是为何被辞退?


 


问题问得轻松,坐在长桌后的知州大人却仿佛被看不见的铁锤狠狠锤击了一下似的,整个人再次垮了下去。先生能看到他表情僵硬,额前几乎要冒出冷汗,薄唇快速翕动着喃喃自语,刚才还低沉悦耳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像是蚊子叫。


 


大人,您说什么?在下没听清。


 


这句话一出口,那位大人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再次弓着背抬起头,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连两颊都鼓了起来。先生被他这表情姿势搞得又气又笑,气这种家伙能中进士自己却中不了,笑这么个幼稚家伙究竟要怎么当知州。两个人再次对视片刻,先生努力板着脸,终于听到对方一句闻者落泪见者惊心的:


 


工钱太少。


 


低头扫了一眼藏在自己衣襟下的馒头,先生终于笑了。在下并不在乎工钱——当然,您还是要给我俸禄,但多少我眼下并不在乎。他自认为自己在眼下这二字上已经给了足够暗示,于是继续说下去:如果大人您的确缺人,尚未找到其他合适人选,又认为在下还算过得去的话,在下很乐意为大人效劳。


 


的确的确,没有没有,当然当然,欢迎欢迎。


 


聪慧如先生也花了片刻功夫才想明白大人这一串回答都是在说什么。对着堂上那人热切的目光和灿烂的笑容,他也微微一笑,再次朝对方躬身行礼:


 


那么,学生公孙策,参见大人。


 


而在椅子腿与石砖的刺耳摩擦声以及靴底踏击地面匆匆忙的脚步声后,一双干燥温暖的手覆在了先生交于面前的双手之上,刚才那双还离得有点远的眼睛一下子出现在面前,近得吓人也亮得吓人,也让先生把对方额头上那弯新月看得分明。


 


那么,包拯以后也就有劳先生了。


 


***


 


那日先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个绝佳的落脚处,不仅供吃供住一日三餐不发愁,足够让他攒些银子过段时间便拜别而去继续与名川大山相伴,却不想这端州府真真是虎穴狼窝,跌进去就再也出不来,别说全身而退,就连骨头也不会吐出去一根。


 


顶头上司并非严苛残暴之人本是好事,但过于疏松懒散可就是用人者的大忌。先生自正式成为端州府主簿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吃饱喝足还洗了把脸,而第二件事就是在府衙转了一圈,然后把府衙上上下下衙役的名册要了过来,对着刚才自己看到的表现毫不手软地扣起月钱,算好这笔账后请大人把当值的衙役全都召集在大堂之上,在大人介绍过自己的身份后便宣布刚才的决定。


 


这些向来好吃懒做的衙役们服吗?当然不。一个瘦巴巴的穷书生突然跳出来要扣自己月钱,怎么会服。然而先生脑子快记性好,把刚才自己看到那些偷奸耍滑游手好闲的举动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加上先生这几年一直自己行走江湖,遇上的地痞无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练就一身金钟铁罩般的凛然正气,抬手一指仿佛白虹贯日,提气怒喝宛若黄吕大钟,下面的衙役全被吓傻了,堂上坐着的大人也彻底看傻了,在先生背后乐得摇头晃脑,时不时举起惊堂木帮先生提气势,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把堂下众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和自己押解过的那些犯人一样跪地求饶。看效果差不多了,白脸也该唱完了,先生给大人使了个眼色,自己退到一旁,同样嘴角含笑看着大人三言两语就安抚了众位心肝乱颤的手下,脸要多红有多红。


 


等一众衙役灰溜溜地散去后先生看到大人捂着嘴笑弯了腰,眼睛和鼻子都快挤到一块去了。没想到先生是这样的人啊,大人笑着转过身。


 


怎样的人?先生问。


 


这么厉害。边说边在胸前竖起大拇指。不过我喜欢,以后有先生在这府衙我肯定要安心多了。


 


看着他这副得意又嘚瑟的样子,先生忍不住开了句玩笑:大人,你就不怕我看你这知州软弱可欺,便动了歪心思,日后名为主簿实为主管,财政大权统统在握,令你这知州彻底变成花架子?


 


先生这么有进取心啊。大人毫不动怒,只是笑着问。


 


大人真不怕?


 


有何可怕。大人继续笑,一双眼睛眯得和额头的新月一样。你马上就会知道,大人我是个多么家徒四壁两袖清风的好官,这端州知州府衙银库里有多空空如也,而我一小小知州在这端州又有多人微言轻。财在何方?权又在何方?先生你就别说笑了。


 


看着大人那促狭却带了点认真的表情,先生忍不住问:大人,真的这么惨吗?


 


大人点头:真的真么惨。然后他看着先生,突然放沉声音又加了一句:若是来到这里的人无论初衷,最后都能一起携手走下去,就算大权在你手上又何妨?


 


虽说如此,但先生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不过今天诸多事情下来天色已晚,清点府衙银财之事还是留给明天。不多时厨娘送上晚膳,大人诚挚邀请先生一道用餐,先生倒也没拒绝,毕竟以后是要一同做事的人。


 


然后他坐下吃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饭菜尚可,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对于懂医(而且啃了好久馒头)的先生来说萝卜白菜胜过人参燕窝;大人是好谈伴,一顿饭吃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冷场的时候,而且口才出了奇的好,街头巷尾一件捉猫打鸟的事也能让他讲得津津有味。然而和大人谈得越久先生就越感到难受,那个瘌痢头和尚的话一直在他心口萦绕,却苦寻出路而无果。先生当年只把那些话当疯话,可是经历过三次科举落榜,几年游历的风霜艰辛,再加上今天早些时候在堂上与大人对视那刻的无端心悸,先生的心思彻底乱了。


 


莫非,这里,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机缘?


 


他一边默不作声听大人的话一边暗自思索,可在心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想还是不想要这般的机缘。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清水衙门,一个笑得贼兮兮的知州大人,自己此生与功名无缘宦海无份,却注定穷尽心血施展才华抱负的机缘,是这里,是他?


 


他想说不,开什么玩笑,但大人的声音却在他的耳朵里乱撞,撞得他再也没法继续想这件事。


 


大人虽然看上去有些不正经,但却颇有察言观色只能。先生不过因心里这件事稍微沉默了片刻,大人就推说自己已经吃饱了要回去歇息,并叫了名皂吏带他去之前给他安排好的厢房。先生心思很重,也没再推脱,放下筷子朝大人行礼过后就离开了。他决定今晚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如果果真不愿待在这里做一个小小主簿,就该早早和大人说清楚才是。然而待先生洁过面脱下外袍只穿着亵衣躺在铺着竹席的凉塌上时,他却觉得困意排山倒海势不可挡,刚合眼就已经人事不知。


 


这一觉同样意外的长,先生一直睡到第二天辰时三刻,睁开眼睛看到日头高度顿时在心底大叫不好。新来的主簿上任第一天就睡懒觉不起床,这以后可怎么让人信服?先生叹着气从床上爬起来,抓了下睡成鸡窝的头发,揉了把印满凉席印子的脸颊,一边揉眼睛一边穿鞋下地,却在抬脚的瞬间差点被绊了个屁股蹲,而往地上一看——


 


他昨天在凉亭不翼而飞的药箱,此刻正端端正正放在自己的塌下。


 


伸手摸了摸药箱细竹编成的盖,先生先是怒,再是惊,然后四分的怒的六分的惊变成了十足的哭笑不得。他伸手打开药箱,不翻药方也不看药材,直接打开之前装那半贯钱的暗格,果不其然钱已经没了踪影,所余的只是一张折得脏兮兮的纸条,打开后上面的字更是丑得人眼睛疼:


 


施主,天赐机缘呱呱叫,这半贯铜钱便给老衲当劳务费吧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先生扔下那张纸条,用手指抵住太阳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先生。窗外传来虽只听过半日却已经无比熟悉的声音,先生还没起吗?太阳晒屁股咯。


 


就这样吧。听着窗外带着笑意的声音,先生在心底对自己说,我自认倒霉。


 


然后他站起身,迎着端州的骄阳,走到那人身边。






-END-




接下来有时间大概会写写小段子和案子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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